邱碧霞
阿能是個智能不足又兼併精神分裂的病患，今年45歲，走起路來踉蹌不穩，嘴巴總是不自主的流著口水，小平頭，穿著泛黃汗衫每天來參加復健活動。他最常做的ㄧ件事就是纏著我說要參加歌唱比賽，儘管我回答了ㄧ百多次：「今年的歌唱比賽剛過，下次比賽要等明年了。」他還是堅持要報名；阿能唱歌的表現是勉強記得住歌詞，旋律也對，但拍子就經常跟不上。
這次院內比賽我已事先拜託評審多多通融，但即使放水加分還是沒能如他願；在得知連初賽都沒入選時，他不禁當眾嚎啕大哭，十分傷心。我安慰他說：「老師知道你的努力，在老師心目中你是第一名。」經過鼓勵、肯定與安慰後，他才破涕為笑說：「我要更努力，明年一定要得前三名。」他懷抱著希望，繼續他的夢想。
同事認為阿能行為發展停留在幼年期，因此會不斷向他人要求所需，且是個鈍到不知道自己鈍的病患。相較於小豐，我卻不這麼認為；小豐年紀不到三十歲，長相斯文，身材瘦高，智能與一般人相等，口語表達和溝通能力良好，但卻像個遊魂似的，不管是藥物治療、心理支持、活動治療、工作訓練，對他都沒有效果。他似乎對生活完全失去興趣，心死了，除了按時吃飯睡覺外，整天蹲坐在病房內，不哭不笑不吵不鬧，日復一日像個蒼白蠟像定住不動，沒有生活目標，讓人幾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和他生活的意義？醫學上診斷他是精神分裂退化後的負性症狀，也就是一般人該有的行為、情緒，在他身上找不到了。
擔任治療師至今十九個年頭，雖然經驗不少，但仍經常有些困擾。我的本性多愁善感，看到別人難過，心就不得安寧。記得小學四、五年級時，上學途中都會看見一位賣玉蘭花的老爺爺，很想視若無睹加快腳踏車的速度，但就是良心難安，心裡頭過不去，只得每天停下車，把早餐錢買了花，餓著肚子上學去。
領洗後走入精神科是特別的召喚吧！這樣的環境對我實在是個煎熬，每一個病患都有一堆心酸事，生活適應困難，情緒不穩定、有攻擊行為，生病後遭家人遺棄的事件不斷，經濟貧困、身心困頓，對生命失望，自我毀滅行為等難題……有時不免懷疑慈愛的天主是否遺忘了這群人？總是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精神疾病的成因複雜，包含生理遺傳、心理狀態、和環境因素等等，每位病患都是一本故事書，像一面鏡子讓我看到更深的自己。當我有疑問時，習慣藉由祈禱或分享來尋找答案，漸漸也摸索出一點心得；瑪竇福音第五章13～16節：「你們是地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天主不在乎我們有多少能力，祂在乎我們是否盡了力。有生活目標的人，雖然能力不佳身體受限，總能奮勇前進，展現自己的生命力；如果沒有了希望，又不願意改變的人，就容易徬徨無助，失去前進的動力，白白浪費生命。
領洗後的信仰教導，都是要我們不斷向善向上，努力不懈，做天主有用的器皿；但是每個人的資質不同、領受有異，標準、結果也都不相同。走在生命的道路上，每一個人肩上都有自己的包袱，當我們費力地背負著時，不要想將所有人的包袱都駝在自己的肩上，交托也是一種學習。
我們願意幫助、安慰、支持身邊的人，但無法代替他人生活，每個人的功過都記錄在自己的帳冊中，等到回歸父家的那天，必須向天主說明，我有把自己活出來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