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敏如
他們一直是成對出現。黑長褲、白襯衫、黑領帶的裝束似乎是制服。隨著身材，有時必須調高的、輕巧無聲的自行車是不變的交通工具。至少在半世紀前，他們已穿梭在台灣的街道上，再熱的夏天，兩部同行自行車上兩個年輕白淨的西方男子，仍然不顯得煩躁與焦急。
應該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在一個炎熱的夏日早晨，原本媽媽打算帶我出門，卻讓紗門外按鈴的兩個外國人耽擱了。他們進門來，禮貌地打了招呼，坐定之後，注意力卻移到我身上。其中一位從黑色的大皮包裡拿出幾本兒童讀物。我們買下的一本究竟是媽媽，還是我選的，早已不記得。只知道這本有國字、有注音的黑白小書，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幾乎讓我翻爛了，最後不得不以厚白紙包住封面才免得四分五裂。
對這書的愛不釋手，應該是因為每一則小故事的情節和傳統的，不論是課內或課外的華語書籍相較，是那麼地新奇而不同。名字不同、場景陌生，幾幅簡單的插畫，便足以引發許多不曾有過的想像。那是除了電視、電影之外，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美國文化──輕鬆、聰明、容易讓人接受。
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兩名美國青年就是「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的使徒（註1）。
事情發生在1823年。四處打工的紐約州人史密斯（Joseph Smith），有天在林子裡目睹摩洛尼天使（Angel Moroni）顯現。天使要他掘出身旁地下的黃金板塊，並「翻譯」出上面的訊息。出版成書的內容，就成了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的摩門經書（Book of Mormon）。
1800到1830年代的第二次大覺醒運動（The Second Awakening）時期（註2），史密斯的教派並不是唯一的「邪說、異端」。那時的美國，教派林立，目的是要脫離歐洲老舊、迂腐的基督教圈。
一開始，史密斯「上帝就像我們一樣，每個人都可以達到上帝的高度，每娶一個女人就更接近救贖」的傳教內容，令人無法接受，每到一處便遭受暴力攻擊。1844年他本人在伊利諾州喪命，繼承人楊百翰（Brigham Young）和其他信徒往西逃到猶他州的鹽湖城，瓦沙曲山（Wasatch）則成了他們的錫安山。
如何因著上帝或天使的指示而取得經書，教會領導人及信眾如何遭到排擠等等，後期聖徒教會的歷史類似猶太信徒受迫害的經過，也因此，他們對於猶太人總是惺惺相惜，鼎力相助。
根據John Turner的研究，後期聖徒教會不過是一群激進份子的集合體，他們越是向西拓展，越是引發聯邦政府的疑慮。1856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John Fremont，更是把「滅絕一夫多妻及蓄奴兩大野蠻殘存」（註3）做為參選的主要訴求。
第二年，聯邦軍隊向鹽湖城挺進時，楊百翰威嚇道，他寧可將城燒毀，也絕不向華盛頓屈膝。最後，楊仍不得不接受聯邦政府管轄。自此，楊百翰把心力轉向內部治理，並企圖振興經濟。拓荒者儲備糧食、平分財物的作風，和因著鐵路運輸與淘金熱潮而興盛的物質主義，形成強烈對比。
在楊百翰眼裡，資本主義比農奴制度更糟；有如左派人士指責資本家的不人道。那時，聖徒教會的教友分享物資，沒有窮人，沒有富人；沒有依賴的人，也沒有必須受扶持的人；有些居民甚至沒有私人物品，人人在公共食堂用餐，不分你我彼此。和非教徒的商務往來則全面禁止，幾乎與外界隔絕。那時，聖徒教會所倡導的生活方式，是十九世紀地球上真正存在過的共產主義社會。
1877年楊百翰過世後，各種外來的、有利經濟發展的條件立刻得以運用，教會影響力量所及的社會，經驗了一次大翻轉。過去邪惡至極的資本主義，不僅成了美德發揚的見證，更可用來「直接在地上建立上帝的國」。
持續發展的結果，銀行、礦產、農場、商店、報紙、出版業等，在猶他州佔大部分的行業，都落在後期聖徒教會手中。追求利益、努力教會事工、祈禱、賺錢等，全都巧妙地合而為一。教會也因著教友們的十分之一奉獻而遠離財務困窘的尷尬。
資本主義和上帝的恩寵結合成一種社會保險系統，其穩固與有效程度讓一般國家推行的各種政策望塵莫及。如同跨國關係企業般運作的慈善事業，為世上窮困者生產糧食。「主教們」每隔數週便到堂區，探訪教會核心理念「永恆進展」（eternal progression）實施的情形。
至於「稅收」與「博愛義行」所不能達成的救贖，可透過精進的工作加以實行，並成功地走在成為上帝的道路上。只有虔誠、熱心仍不足夠，紀律、效率，以及在「全部給予」的事工上不斷追求完善，才是終極目標。
兩年自費傳教、十九歲結婚、求學、五個孩子、成功的事業、晚上和家人同唱聖歌、每週日三小時上教堂、不間斷地相互幫忙、四處奔波協調、持久的耐心誠意，這些必須全都在微笑中完成等等，一個後期聖徒的生活內容大致如此。
結果，聖徒教會大本營的猶他州，是全美使用抗憂鬱藥劑最多，也是全美青少年自殺率最高的聯邦。
然而，這一事實，加上保持不爭女權的古舊婦女角色、禁煙、禁酒、禁咖啡、重視貞節等等「落後」行徑，令人意外地，後期聖徒教會卻是唯一持續成長，成功地將愛國主義和拓荒精神，結合在神學理論中的宗教團體。比起悲傷的十字標記，摩格尼天使愉快的形象，更是和崇尚正面思考、有趣、開心的美國氛圍相契合。
經歷國家對其一百多年的「刨光與塑造」之後，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從異端翻轉成美國主流價值的標誌。教徒的紀律與經營教會控股公司的手法，都是一般人心目中的典範。
穿著便宜西裝的年輕教徒，是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投資銀行等機構網羅的對象，因為他們擁有不吸毒、因在外國傳教得以精學外國語言，且比哈佛畢業生更耐得住久坐等特質。
應用數學、應用物理等基礎知識之外的應用學科，在宗教上似乎也有了同樣脾性的弟兄。若把不求取上天堂，只問如何讓耶穌為我背書的後期聖徒教會歸類於「應用宗教」，可以是一種現代宗教改革的衍生產品。
在世間生命有所解釋、未來生命有所依託之後，以組織運作為傳教手法，以現代企業管理為應用工具，在利潤最大化的同時，也把對最小兄弟的服務最大化。
1997年的一期時代雜誌封面是「摩門公司」（Mormons, Inc.），2012年的新聞週刋曾提到「摩門時刻」（Mormon Moment），這都是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為世人指出，除了傳統的天堂與救贖之外，信仰也可導致其他可能的指標。
註1：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 LDS Church）初期稱摩門教會（Mormon Church)，因為他們信奉Book of Mormon裡的訓示而得名。
註2：「第二次大覺醒」是一項恢復宗教熱情的活動，改變了美國基督教的特質，並導致女權與廢奴運動。
註3：楊百翰本人就有五十多個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