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敏如
所以，你是所謂的「媽媽的兒子」？
我們很親近。媽媽和我。
跟你相反，我不喜歡我媽媽。她以為，把孩子取法文名字，和他們說法語，她就會顯得比較特別。
修士默默地坐在他們的盤子前面。6點15分、12點、18點30分。其中一人拿書唸著有關政治、醫藥或太空旅行的議題。當然也有福音裡的句子及聖本篤的規則。一天過一天。
年輕的G二十歲，年長的H五十歲，前後差五天來到修院，那是1989年12月中旬。自此，年輕的、瘦的在前，年長的、碩壯的在後，每天餐後，他們收拾杯子、刀子、盤子、餐巾，拿抹布、掃把整理餐廳。一做二十三年。
G是四個孩子中最小的。1969年一月初，母親困難地把他生出來。母子或許因此而特別連心。當冬深雪厚，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雪花裝飾著雙層玻璃窗時，母親在溫暖的屋裡教他編織與刺繡。
這年輕孩子總是精神飽滿，從不生氣。H認為。他到修道院後的幾天夜裡，張眼不眠、輾轉反側。問，自己究竟在哪裡？
H多麼會講話呀。G心裡想。那時，當院長不讓他回家過聖誕節時，G告訴自己不能哭。
H的父親在瑞士東北部的聖加侖城曾經是個著名的廣告畫家。他死時，H才十歲。母親被他吵瘋了，把他送到Disentis本篤修道院附設的小學唸書。村子裡沒有柏油路，到處是學生、修士及山羊。那是1953年9月。學校裡，五十個男孩齊睡，床連床，床也連著櫃子。有些較大的孩子半夜起身，就尿在新來者的床上。三整年，H懶而無趣。他多想在彌撒時當輔祭，可以甩甩乳香罐子或搖搖喚鈴。
這位修士對那個修士太年輕，那個修士對這位又太過有經驗。修士們認為，不多久，這兩個新來的一定會相爭相吵。
G和H同坐在見習生課堂上。早上三堂課，認識本篤的規則、靈修、儀式、聖經、修會史、修院史、吟誦讚美詩。
每當H和老師爭辯時，G想：天主愛我們，談這些做什麼？
1956年。H離開修院小學，搬回去和他不喜歡的母親同住，後來進了藝術學校，找到版畫實習的機會。他一心想成為和父親一樣的廣告人，追求享樂、聲譽與成功。可是啊，當修士的念頭總會突如其來地佔據他心頭。
我，住在修道院裡，和那些做夢的、虚偽的人混在一起？見鬼了！
G在小學時是個熱心的輔祭。後來他接受油漆工的養成教育，也有實習的機會。在最後一篇作文裡他寫道：學校生活最美好的一天就是在爐火裡烤麵包。
老師問，你不當油漆工，做個麵包師傅不也很好？
G回說，也可以。
老師於是把他安排到村子裡的一個麵包店。第二天清晨四點他開始工作。
G和父母住一起，喜歡上教堂。有時他繞道而行，避開閒言閒語。那些閒話是：看那傢伙又去幫神父，又去幫教會。
晚上，他坐在母親身旁，在大灰布上繡出紅色的瑪利亞。
你從來就沒有女朋友？H問。
沒有。G答。
你也不缺女朋友？H問。
不缺。G答。
1991年中，H五十歲生日的第二天，G和H在祭台前簽下誓約，從此成了修士。H改名為Magnus。對抗老鼠、毛毛蟲、蛇的人，聖Magnus是他們的庇護人。
你是繪畫老師。G說。
還有版畫設計、雕塑。H說。
G負責每天烤16公斤麵包給學生，5公斤給修士。有時也做蛋糕，黑森林或堅果蛋糕。而且，舊的不吃掉，新的不上桌。G在這件事上有著暴君欺壓百姓的意志與堅持。
H有三個頭銜，廣告人、版畫製作人及花花公子。實習工作結束後，他從家裡搬到瑞士首都伯恩，在一家廣告公司任職，娶了秘書當太太，開BMW507跑車，抽雪茄、抽大麻，喝紅酒、喝威士忌，把自己看成是卡斯楚、穿綠色軍服，左手管烟，右手管酒。他說話大氣、行動敏捷。1967年滾石合唱團在蘇黎世演出時，他把椅子一個個拿起來砸場。也大約在這段時間裡，他成了父親。
你沒經過選擇嗎？G問。
沒有前半生的經驗，我不會在這裡。懂吧？H說。
好像懂。G說。
天下沒有比修院更好、更理性、更有意義的地方了。H說。他比以前更快樂。
他的婚姻，他轟轟烈烈的愛情只維持三年。他的遭遇和他父母的重疊。給自己買了把左輪槍，吞藥，住進精神病院。後來迷上心理分析，七年。
H在世界最大廣告經紀公司Young & Rubicam任職時，他是藝術、創意部門的主管。法蘭克福、維也納、馬德里、紐約、落杉磯、倫敦、蘇黎世。他，聰明、風趣、富魅力、受人囑目，愛情事件一樁又一樁。為Pampers（幫寶適尿片）、Johnie Walker（約翰走路威士忌酒）、Shell（石油）、Camel（香煙）、Meister Proper（清潔劑）做廣告，和友人創造了紫色的Milka乳牛（巧克力）。
這就是全部？重要？好？真？為什麼不進修院？
在頭裡的魔鬼我趕不出去。越是決定要趕它，它就越快竄入我頭裡。
為什麼不進修道院？
當然不去！
可是啊，1988年，H卻給修院打了電話。他沒向任何人透露去處，三週和修士一起生活。幾個月後又回來，停留六週。最後，他要求永遠住下。
如果我們不要你呢？院長問。
我就再找一個願意收留我的修院。H答。
1986年的某一天，麵包店老闆問G：就在我們後面的Disentis修道院應該對你很合適吧？
沒什麼不好。G說。
如果你不反對，我請他們寄簡介來？
也可以。G說。
是媽媽打電話去的，我自己沒那個膽量。12月，她帶我去修院。住了一週後，我就知道哪裡是歸宿。
G上了在彌撒時如何分送聖體的課，有了證書，開始幫神父的忙。1989年修院院長要G入伍。去營區必須一次次轉車，G不可能自己上路，全由父親伴著。受訓17週後，母親把他的衣服掛在修院房間的衣櫥裡，親吻他，然後提著空了的行李箱離開。從此，G又回到他永恆的家。每天烤二十公斤的麵包。
我在修院裡教「看」。H說。
什麼意思？學生問。
我不要你們像猴子逛林子一樣亂走，視而不見。H又說。
他問學生：世界上哪個語言最有力量？
英語。學生說。
錯了！世界上最有力量的語言叫「行銷」，也叫「誘騙」。
啊…！
你們最喜歡哪個歌星？
這個、這個，那個、那個。
為什麼是這個、那個？
因為他那麼酷！
為什麼他那麼酷？
因為大家都覺得他很酷！
然後H告訴學生，以前在法蘭克福時，他的住處、辦公室和Sony公司同在一棟大樓裡。有時他去Sony串門子喝咖啡。Sony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歐洲地圖，上面的彩釘密密麻麻。每個釘子代表一位銷售經理，負責一個區域。
啊…！
每位銷售經理必須在他負責的區域賣掉定額的商品。怎麼做？他去敲媒體的大門，拿商品淹死他們，好讓媒體不斷報導，好讓你們相信這商品很酷！
哦…！
這就是H「看」的課程。他說，教育最有價值的是，讓學生有辨別的能力，能夠遠離誘惑。
1994年6月19日是個歡慶的日子，是決定G和H可以留在修院裡直到終老的日子。他們站在合唱團裡，聽院長呼喚：來吧，孩子。對主的敬畏，我會教給你。G和H先後回答：有主的幫忙，我已準備好。
他們把自己平舖在地，說：接納我，主，接納我，主…就在此時，H看見一道閃光，G則熱淚盈眶。
有些人就是逃不了天主的召喚。有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