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匯】漾young心情〈母親的笑容〉　駱雯羚

 
 　　星期六早晨，接到一通母親住院的電話，話筒另一端，是一個粗獷中年男子的聲音；這名男子，是我母親的男朋友。他說我母親的子宮檢驗出有腫瘤，雖然是良性，但仍有立刻切除的必要。院方希望能有一名親屬陪同。接到電話的我，心裡躊躇不決。
 
　　躊躇不決，是因為我仍然無法原諒母親。自從家裡發生一些事情以後，我與母親的距離愈來愈遠。雖然我知道，這場婚姻母親也是受害者；雖然我知道，母親生病了，需要一段時間治癒；雖然我知道，母親因為打擊才站不起來…。也是從那刻起，母親遺忘了自己的責任、遺忘了手中的玫瑰念珠，尋找其他的方式來填補她受傷的心。
 
　　於是身為長女的我，被迫學會照料家裡一切、被迫學會假裝堅強、被迫學會一肩扛起責任、被迫學習不應該輕易流下眼淚…。被迫，只因環境促使我必須提早面對現實。因此，母親不諒解子女為何不能將心比心，而女兒不諒解母親為何總是逃避一切。但…誰也不能怪誰，畢竟除了唯一的天主，我們都是人，有著人性的軟弱，以及各自的創傷與黑暗。
  　　「祢的雙手仍在那裏引導著我，祢的右手還在那裏扶持著我。」（詠一三九10）雖然天主未曾應許我成長的路上總是鳥語花香，但祂的陪伴與眷顧，教導著我如何將脆弱化為勇敢往前邁進的步伐。
 
　　教會裡神父、修女的關懷、教友們慷慨的援手、親戚們無私的照顧、同儕朋友們的鼓勵…，這些都是天主派來照顧我的小天使，陪伴著我從黑暗走向光明。
 
　　天主也透過堂區青年會、堂區服務、寒暑假信仰營隊、教會青年活動…，讓我從服務中得到自我成長與自我價值的肯定，也幫助我體驗無條件付出後的喜悅與感動。
     
　　印象最深的是，有個我曾經帶過的學員和我分享，她很喜歡我給她的擁抱。因為那個擁抱不只溫暖她的心，也鼓舞她打開自我走向人群，開始樂觀地面對生活。我也曾經與一些成長背景類似的青年互相分享生活、交流心得，不同的故事，卻有著天主給予相同的感動與祝福。在分享中傳達的，是不同生命歷程的辛酸，卻同時也激盪出擁抱生命的火花，在彼此心中燃燒，鼓舞著不同階段的心靈。
 
　　天主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意義在於：祂藉著我生命中這麼明顯、不完美的瑕疵，作為彰顯祂聖名與榮耀的工具。換個角度想，我的脆弱不是絆腳石，而是一塊墊腳石。脆弱成為一種培養我對生命敏銳的工具，個人的受苦經驗不只讓我經驗了天主的存在，也協助我瞭解「最小弟兄們」的不安與痛苦；雖然我的能力有限，但我可以做到的，是從我適時地微笑中，將耶穌基督傳達給他人。
 
　　這份信仰來自天主和我的家庭。母親遺忘的玫瑰念珠，卻成了我最重要的護身符。回顧我的成長歲月，既然天主沒有放棄我，我也沒有資格放棄我的母親；既然我可以這麼熱忱地為教會服務、慷慨地無條件給予需要幫助的人關懷；今天我的母親生病了，需要支持與肯定，難道我只因母親曾經的軟弱與跌倒，就這麼吝嗇地給予擁抱嗎？有時候，愛自己生活中的近人，是多麼地理所當然、卻又多麼容易忽略！
 
　　星期六下午，我坐在母親的病床前，看著她熟睡，我默默地握起她的手。赫然發現，母親的手是如此的冰冷。
 
　　我凝視著母親，她那日漸憔悴的雙頰、那雙瘦弱的雙手，我整個人的思緒頓時陷入往事回憶中：小時候的母親與現在的她到底有哪些不同？我看見的，是一個經過歲月、種種挫折下逐漸凋零的一朵玫瑰花。雖然母親目前無法照顧我們、雖然目前的她無法滿足孩子物質的需求，但她卻願意窮盡一生的努力，讓我們過得更好，只因為她很愛我們；而她也渴望著孩子們的支持與安慰。這朵玫瑰花，雖是落魄卻越顯剛毅。
 
　　母親醒了，但有段時間我們彼此是沉默的，也許突如其來的相處，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吧。母親首先打破沉默，她說她知道我課業活動繁多，總是不好意思聯絡我，怕會打擾我。我回答：子女問候父母本來就是應該的事，我也寒暄地問她目前的病情，需不需要買點什麼，或是一些很零碎的小問題…，我們的對話拼拼湊湊。
 
　　突然，映入腦海的是小時候睡前與母親一同念玫瑰經的景象，有時念累了自己就先睡著了，母親仍會獨自地把剩下的給念完。我拿起了隨身攜帶的玫瑰念珠，邀請母親同我一起祈禱，感謝天主讓她開刀順利，並請聖母媽媽為我們家庭以及幫助過我們的恩人祈禱。
 
　　母親是個很久沒進堂的教友，支支吾吾地說她很不舒服不方便祈禱，我自己唸就好了。於是，我再度牽起母親的手，緊握著，一顆一顆的念著玫瑰念珠，我專注地唸著禱文。我發現，每當我唸一段禱文，母親雖然閉著雙眼，嘴巴仍小小聲地和我一起唸。我感受到母親冰冷的雙手，是如此的脆弱，又多麼渴望家人的支持與關愛。
 
　　天主啊，請祢原諒我的自私、請祢寬恕我這卑微的罪人，請祢教導我如何放下自己負面的情緒，真正用無私的態度擁抱我的母親，請祢教導我寬恕那些曾經傷害我的人事物，如同祢寬恕了我一樣。
 
　　我喜歡祈禱後那股莫名湧自心靈深處的平靜，這次與母親一同祈禱後亦有這樣的感動。祈禱完，我們話匣子開了，彼此互相分享生活近況、分享內心的想法。我也很欣慰地聽見母親與我分享，她的身旁多了一位願意照顧她的人，雖然短時間內我還無法適應…不過，看到母親許久不見的欣慰笑容，與叔叔照顧我母親的體貼，我還是很感謝在母親跌倒時，他的付出與幫助。這次的生活分享不僅讓我看見母親熟悉的笑容，母女彼此間的那條鴻溝似乎也逐漸地消失了。
 
　　「該有愛德，因為愛德是全德的聯繫。」（哥三14）曾經有人問我天主在哪裡？我覺得天主存在於我生活中的無時無刻，儘管我看不見祂，但祂確實地存在於我的一切思言行為之中、更存在於我內。當我獨自行走在獨木橋上，眼見快要掉下來時，天主牽起我的手，扶持著我繼續前進。
 
　　當然，幸福不只是純粹地擁有，而是存在於實踐；基督宗教最美的地方在於，透過施與受的過程，經驗天主給予人更多豐富的恩寵與展望。我也期許自己不只是在教會內服務，在日常生活中，也要活出基督徒的價值，讓更多的人從我的微笑中，體驗耶穌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