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書寧
 
　　今天，蘆屋天主堂擠滿了人。
 
　　主日彌撒的時候，參禮者將聖堂擠得水洩不通，就連二樓的唱經樓也是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因為，今天有樁了不得的大喜事：一個在蘆屋天主堂長大的小男孩，一個多月前於東京領受了司鐸職位，現在回到宛如搖籃的堂區，正要舉行在這裡的第一台彌撒呢！
 
 
　　很多人都見過這位「山內家的小少爺」。他們的印象大多停留在一個總是身穿白衣，在神父旁邊跑來跑去的淘氣小輔祭。現在，小輔祭長大了，搖身一變成了主祭的司鐸。由祭壇往下望的景色不變，甚至有點叫人懷念，但是，除了景色之外的一切卻都不同了。
 
　　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山內家的獨生子回應了天主的召叫？
 
　　「我原本和每一個小男孩一樣，」新神父笑著分享：「夢想著長大後要賺很多錢、成立新家庭、甚至還想擁有一部漂亮的好車呢！」
 
　　男孩山內也的確照著自己的夢想，一步步踏實前進。直到他進入大學，突如其來地遭遇了「那一天」為止。
 
　　1995年1月17日凌晨5點46分，阪神、淡路島一帶起了大震撼。道路橋樑被撕裂似地倒塌崩壞，許多住家更於瞬間化為烏有。由於地震當時正值準備早餐的時刻，許多來不及關閉的瓦斯爐與暖氣設備引起了熊熊大火，將已經慘不忍睹的災區燒得面目全非。
 
　　蘆屋天主堂正位於災情慘重的阪神地區。堂區人口中有四十多戶人家的房屋全毀，三十多戶半倒，至於其他損傷和無法彌補的損失則難以數算。許多教友被迫遷往日本各地避難，有些人從此無力返回故鄉。當年，山內家也於瞬間失去了一切。堂區的七名犧牲者中，山內家的近親竟然高達三位。
 
　　「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於頃刻之間化為塵埃瓦礫。經歷了那場大災禍之後，什麼東西看起來似乎都不再真實，不再值得信賴。」山內神父說：「阪神大地震摧毀了我的價值觀，當所有自己緊抓不放的東西消失殆盡後，我開始認真尋找，究竟什麼東西『依然存在』？」
 
　　答案是基督的愛。
 
　　有形的東西終會消逝，唯獨不變的永恆是基督的愛。當所有遮蔽視線的物質都被移開後，這個真理顯得既簡單又明確。
 
　　於是，瓦礫中的男孩懷抱著永不消逝的珍寶，敲開了耶穌會修道院的大門，並於十五年後，正式成為傳播基督福音的牧羊人。廢墟中長出了幼苗；那叫人欣喜的景象，就如同經歷了漫漫寒冬的老櫻花樹，在春風吹拂之下，由乾枯焦黑的樹幹裡，猛然冒出一朵朵鮮嫩粉白得幾乎叫人落淚的櫻花一般。
 
　　山內神父的分享讓我想起了一首小詩：「一定要讓妳生下來」。詩中的真人真事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尾聲，廣島原爆三天後的夜晚，地點是市區某棟老郵局的地下室。
 
「一定要讓妳生下來」
栗原 貞子 / 作
 
那是個在荒廢建築的地下室度過的夜晚。
連一點燭光也沒有的昏暗地下室裡，
塞滿了遭受原子彈摧殘的傷患。
血液的腥味、屍臭。
帶著汗臭的熱氣、痛苦的呻吟。
 
其中，
忽然傳出一個不尋常的聲音。
有人說：「要生了！要生了！」
此刻，
就在這個宛若地獄深淵的地下室裡，
有個年輕女人即將分娩。
 
闇闔中，連一根火柴也沒有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
人們似乎忘了自己的苦痛，
紛紛想出手幫忙。
 
「我是產婆！讓我來接生吧！」
說出這句話來的，
竟是剛剛還在痛苦哀嚎的重傷者。
 
就這樣，
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獄深處，
全新的生命誕生了。
就這樣，
來不及見到曙光的產婆，
裹著渾身的鮮血去世了。
 
一定要讓妳生下來！
一定要讓妳生下來！
就算得賠上自己的一條命。
 
　　天主造人時，給了我們「一口氣」。那「一口氣」，竟然可以活得那樣堅強！
 
　　曾經有一位由國外來的老神父，每次回憶起與阪神大地震災民共度的時光，總會不自覺含著眼淚感嘆：「那是天國！那就是天國！」不明就裡的人可能會覺得奇怪，因為，當時舉目所見盡是斷壁殘垣、蔓延並吞噬一切的大火、在寒風中無家可歸的可憐災民。究竟為什麼，老神父會將那堪稱人間煉獄的景象稱為天國？
 
　　「那個時候，每一個人都在幫助他人，所有的付出都不期望回報。」老神父說：「不管是在那之前或之後，我都再沒有見過那麼像天國的地方了。」
 
　　看起來最悲慘最黑暗的地方，往往能夠生長出最堅韌的新生命。
 
　　感謝天主！基督的愛永在。因此，我們這些肖似基督的受造物，也得到了宛如曙光的期待與希望。
 
天地要過去，
但是我的話，決不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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