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改變我生命的恩師〉　黃金昆

   
　　主曆2005年七月20日道明會士馮觀濤神父蒙主恩召，本會安置他的遺體於高雄市聖加大利納堂的懷恩室。21日上午我輪值守靈，單樞機主教於十點來瞻仰遺容並為他上香祈禱。末職（當時任中華道明會會長）邀請他於30日上午九時整主禮殯葬感恩彌撒（復生感恩禮）；樞機主教立即慨允，同時交待我證道，末職也立刻欣然接受。
 
　　馮觀濤神父擔任過高雄市道明中學30年的校長，培育了不少知識分子及菁英人才，預計會有不少校友、政界和教育同仁來參加他的復生感恩禮；因此，從接受講道起就專注於準備道理。
 
　　第三天晚上，如同前兩天一樣，正在研讀並消化所搜集很多講道的參考資料時，突然有位末鐸靈修指導多年的教友賴德蓮姊妹打電話來：「我現在很痛苦，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問她：「妳怎麼了？」她說：「我的痛苦是因為感受到你正在地獄中，被火燒得很痛苦，而且沒有人能援救你！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回答：「妳不用問我在做什麼，我好得很，妳究竟怎麼了？」她用嚴肅的口吻：「黃神父，你是不是正在研讀人寫的道理及人所解釋的聖經作為你的講道內容？」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是啊，那又怎樣，難道這樣不對、不可以嗎？」
 
　　事實上，當時我已有些生氣、並開始不耐煩；因為，在可記憶的範圍內，我於接受邀請講道的使命後，從來沒有不準備的。我根深蒂固地認為神父用心準備道理是天經地義，也是不可能動搖的信念與態度。但同時，內心也泛起另一狐疑的思想漣漪：「奇怪！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準備宣道的事啊！她怎會知道？」賴姊妹繼續用篤定的語氣：「神父，耶穌叫你不要再參考別人所寫與解釋的道理了，我好痛苦地感受你被火燒得好可憐啊！」
 
　　這一次，我已難以再忍受那一種毫無根據、幾近幻想與無理取鬧的說法：耶穌怎麼可能要我不要參考準備道理，這豈不是擺明教我不必負責任地亂掰道理嗎？直覺判斷這一定不會是來自耶穌的旨意和訓誨！
 
　　因此，我生氣且不客氣地對她說：「德蓮，妳到底有沒有搞錯，耶穌命我不必參考別人的道理，那請問，屆時我怎麼講道啊！」她說：「你不用準備道理，耶穌會幫你講！」因為末鐸已經過七年的觀察、考驗與明辨，了解並肯定她是個有神恩的人，但她卻又語出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且令人難以接受的話，所以，我處於難以分辨狀態、很不高興地說：「好，既然妳一直認為耶穌傳授這樣的訊息，也考慮不讓妳為我遭受那麼大的痛苦與折磨，我就不準備道理！」
 
　　當人把你們交出時，你們不要思慮：怎麼說，或說什麼，因為在那時刻，自會賜給你們應說什麼。因為說話的不是你們，而是你們父的聖神在你們內說話。（瑪十19～20）
 
　　末鐸一直用自認為堅強的信德硬撐到最後一個晚上，終於刻骨銘心地體驗到要讓聖神在我內說話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啊！因為明天就要證道，到現在卻連主題綱要是什麼、要怎麼說，完全不知道，這是晉鐸十三年來絕無僅有的一次講道恐慌症經驗！
 
　　到了半夜，行屍走肉般地拿起感恩祭典、臨時抱佛腳明天的讀經與福音；雖然每字每句都看得懂，但白紙黑字就是不知道我該說什麼，腦中完全一片空白！此時很懊悔當晚為什麼那樣衝動地跟賴姊妹賭氣「讓耶穌替我講道」這件事！七月30日本來只是一場單純恭送馮神父結束人生旅程的畢業典禮，卻因意氣用事而節外生枝地演變成我要公開受審判的悲悽情景──空白宣道！
 
　　彌撒前一小時，特別提早到聖堂、跪在聖體前懺悔祈禱求恕、求主恩賜智慧，千萬不要讓我苦嚐那種枯站在三四百人面前的無語問蒼天窘態！深知個性強烈、驕傲又固執，很難承受那種沒有尊嚴的羞恥景況！
 
　　但耶穌似乎沒有俯聽哀禱，因為腦中仍然一片空白！這時內心強烈地感受波濤洶湧，全然無法平靜下來；只好用極度謙卑的態度（事實上是走投無路了）、緊急迫切的哀求禱告（我常戲稱祈禱虎尾湯）：全能慈悲的天主，耶穌基督，即使賴姊妹所傳的訊息是錯誤的、或因我信心嚴重的不足等缺陷，祢都能彌補扭轉，求祢助祐此刻正處於六神無主、水深火熱中的罪僕……！
 
　　彌撒前十分鐘，司儀開始介紹馮神父生平，卅多位共祭神父逐漸就位。列隊排在三位主教前的我，左手突然開始顫抖起來，而且越來越明顯，以致於必須用右手握住它才能穩定下來。
 
　　這時內心暗忖：聖神祢終於在水淹到鼻孔的危急時刻蒞臨了，此時雖仍懷有過度擔憂的劫後餘悸，卻感受到無限的快慰與平安。講了那麼多次的道理，從未感受過像這次如此心安神樂的信心、溫馨與歡欣！禮儀結束後，有幾位兄姊及修女迫不急待地跑來分享聽道後的感受，總括一句──讚不絕口。
 
　　冥頑驕傲的人不會明瞭，愚昧無信的人不會知曉上主的計畫。天主竟藉一位未讀過神哲學、不甚熟悉聖經、不甚了解教義且體弱多病的教友來教導一位受過多年聖經、神哲學、天主教教理、靈修指導神師培訓的神父。
 
　　的確，若一昧地堅持人的思辨、經驗與信念是不可能謙卑、也不願意接受教導、更碰觸不到智慧、還常沾沾自喜無知地以為很會解經釋義、愚昧地自得於享受人們的恭維與稱讚。
 
　　其實這些都是虛假與空幻，因為都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只是徒有其表地善於引用、挪用或竊用他人的思想而已。原來智慧藉賴德蓮恩師教導：真正準備道理是要讓耶穌的愛名符其實地在我身上蘊育、行動並活現出來的；而不是只坐在電腦前費神地從網路、影音、書報雜誌或別人的釋經講道中，搜尋截取自認為精采的片斷內容故事，拼湊成一篇天衣無縫、膾炙人口的動聽道理啊！
 
　　天主藉一位平凡不起眼的信友、教導神父正確準備道理的秘訣，讓道理在人身上成為真理的智慧確實奧妙，啟示謙卑的愛與行動，讓宣道者終身受用。的確，智慧的真起點是切願受教；切願受教就是愛；愛即在於遵守法律；遵守法律，便是不朽的保證；不朽使人親近天主。（智六1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