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駿
四月，聖地朝聖賦歸，聖地裡的林林總總竟成了一條思念的涓涓細河，流淌在我的時光歲月裡，好似生命有多長，這條朝聖之河就有多悠長。雖然有形的朝聖已經結束，但聖地的無形影響力卻仍然藉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繼續爆發；因此，我對聖地的朝覲就處於未完成的狀態，繼續發現，並思念異常。
是的，因著地理上的旅行而出現的時空，來來去去，具有短暫、易逝的曇花性質；然而信仰的旅行雖然也是飄忽來去，但烙在靈魂深處的印痕，卻是猶如十一月在國家戲劇院觀賞的、一齣由舞蹈家林懷民先生所編導的舞作《屋漏痕》一般，彷彿讓賞舞者透過舞者的舞踊，而親身觸到水痕、漏光、夏雲、飛鳥、驚蛇，即使只是曾有的驚鴻一瞥，卻是意切情長。
因此在前一陣子，由於聖父教宗於2010年11月27日，在聖伯鐸大殿舉行隆重的「為人之初生命守夜祈禱禮」，此守夜禮恰與將臨期第一主日第一晚禱相契合，並且與即將到來的、我們的主耶穌誕生的大慶典也息息相關。此守夜禮是以朝拜聖體來感謝救主為世人的完全自我犧牲，以及祂的降生成人，而賦予每一個人類生命真正的價值與尊嚴，同時也呼求救主保護所有蒙召生存的每一個人。
教宗不僅自己主禮此守夜禮，也盼望各地方教會的所有主教們（或他們的代表）主持類似的慶典，並邀請各堂區、修會團體、善會和教會運動的信友們共同參與，而我所工作的主教團禮儀委員會受命按照此一意向編輯《守夜祈禱禮書》。在編輯的過程中，很奇妙地，曾經拜訪過的納匝肋「聖母領報大殿」竟如那穿透窗戶，投射到我心靈內室的暖暖日光，又如那滲入我思維白壁的雨水，逐漸在我的思念裡暈開成烙心痕跡。
從四月初春的聖地納匝肋到十一月秋天的人間台北，因著準備為生命祈禱的守夜禮，而讓那切斷的熾熱心火又銜接起來，淡去的濃郁感情也再度拾回。之所以會如此，乃是因為這城與生命有關！
納匝肋城的「聖母領報大殿」，正是座落在天使向童貞瑪利亞傳報因聖神受孕喜訊的岩洞之上，這是一處人類藉著聖母瑪利亞的「Fiat」（是、願意），而擁抱天主生命的地方，並因為天主子降孕瑪利亞胎中，取了人類的生命，成為全人類得救的渠道，而讓我們更加肯定人類生命的非常價值。
在耶穌自己以及所有珍視生命的人的生命中，雖然自始至終我們都會經驗到，人類生命所體驗到的無常與生命價值的肯定之間，總有一種獨特的「辯證」關係存在。然而即使如此，耶穌以及一切肯定生命價值的人，都不斷重覆聖母瑪利亞毫不遲疑且充滿喜樂的那一聲「Fiat」。
一面編輯著這冊生命禮書，一面眷戀著這處早在西元第四世紀，當基督信仰獲得羅馬帝國認可的那個時代，就已經開始興建教堂的「瑪利亞之家」。當然，最初的教堂早已傾圮，目前的教堂乃是取代西元1700年代所建的教堂，而這是真福教宗若望廿三世於他的任期內所決定重建的一座大殿。
當我站在大殿內的瑪利亞之家的入口處，循著那照向祭台正前方的光線，仰頭望穿那如一朵倒置百合花的圓頂天窗，真讓我感覺自己離地面愈來愈遠，有種飄飄欲仙，身體失去重量的輕盈感受，類似只有那在祈禱時的心靈飛騰，那是對純淨、無玷聖母油然而生的崇高敬意，也是對慈愛、無限天主的舉心嚮往。
教宗保祿六世拜訪納匝肋時，曾定義這城為「福音的學校」，而按照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生命的福音》通諭：「生命的福音是耶穌全部信息的中心。教會每一天都以充滿愛情的心接受這福音，也要以無畏無懼的忠信，向各時代、各文化的人宣講這『好消息』」；教宗大良甚至把耶穌的誕生直接就稱之為「生命的誕辰」。
而當我靜坐在納匝肋的這座聖殿裡祈禱時，我默想著，雖然從一開始，就有一個世界在排斥這帶來生命福音的耶穌，對祂懷有深沉的敵意，而且在尋找祂，為的就是把祂殺掉；還有一群人，對於這生命進入世界此一奧秘的實現，仍然漠不關心，所以路加福音描述「在客棧中為他們沒有地方」（路二7）。
在此我清楚地看到相互衝突的兩方面在此發生：一方面是生命受到威脅和不安全，好似生命處在世界無光的陰暗一角，直讓人的心底盼不到希望；另一方面是瑪利亞的「Fiat」、全心委順對這生命的珍惜和保護。在這個對比中，天主從納匝肋聖母領報的岩洞小屋及從白冷的馬槽中所放射出來的生命榮光，愈發顯得燦爛。
此刻，我深覺我正透過瑪利亞的「Fiat」在認識生命，同時也正與瑪利亞一起頌揚生命，並向生命之主祈禱。懷著如此的心情，我們在黎明時於岩洞小屋前舉行了「聖母領報」的彌撒，慶祝天主願意祂的聖子在童貞瑪利亞懷中，降生成人，做我們的救主；同時也慶祝那從兩千七百多年前，依撒意亞先知代表人類所發出的如鼓洪聲和殷殷盼望：「願祢衝破高天，降臨人間」（依六三19），這盼望藉著瑪利亞的「Fiat」而有了著落。曙光中，聖殿內的鎏光和氤氲氛圍，讓我們的祈禱更加生動，我們這樣祈禱著：
「主，聖父，全能永生的天主，藉著我們的主基督，時時處處感謝祢，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並能使人得救。天使傳報基督將要降生救人，居住人間。童貞女以信心接受了這項喜訊，她藉聖神德能的庇蔭，以自己的淨血孕育了祢的聖子，履行了上主對以色列的許諾，實現了萬民的期待。」（「天使報喜」頌謝詞）
我們在納匝肋停留了三天，離開此地前往下一個旅棧的那天一大早，在晨曦的寂靜與幽暗中，大殿裡的燈光還未啟動，我再度回到這個洞窟小屋前，作離去前的回眸。在走向大殿的途中，《生命的福音》通諭中的一闕禱詞卻朦朧地上我心頭：
「聖母瑪利亞，新天地的曙光，眾生的母親，我們把生命的原由託付給妳：
聖母瑪利亞，請垂視眾多無法出生的嬰兒，
請垂視眾多的窮人，他們的生活是那樣艱難，
請垂視眾多男女，他們是殘酷暴力的受害者，
請垂視那些年長者及病人，他們或因受漠視、或因錯誤的憐憫，而失去生命。
請賜給凡相信妳聖子的人，能以堅信和愛心，
向我們這時代的人宣講生命的福音。
請為他們祈求恩寵，能接受那福音，像接受一件常新的禮物；
能終其一生，懷著感恩之心，喜樂地頌揚這福音，
並有勇氣，堅決為福音作證，好與所有善心人在一起，建立真理與愛的文明，
以讚美和光榮天主－喜愛生命的造物主。」
懷著對這闕禱詞的依稀印象，並想著禱詞中所關懷的那些無辜生命被殘害的人們，我扶著通往洞窟的樓梯扶手，一階一階，踩過無光的所在；一層一層，踩住心底最深的絕望。而聖母瑪利亞答覆「Fiat」的洞窟小屋裡，微微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