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加油站】禮儀風情〈愛情釀的酒〉　潘家駿

 
　　台灣政黨糾結，連帶地也使台灣人民的情感遭受極大的挑撥和撞擊，歷史中一路走來的不快，加上政治裡不愉快的口角，使彼此的關係形同陌路，而竟演變成舉步維艱的難堪，就像掉落到泥濘地一般，不知如何向明天前進。每每想到未來的願景，我們的心像是離地漂浮著，還帶著沉重的愁緒。我們多麼渴望那屬於台灣社會的救贖能早日到來，一如希臘神話中，當故事呈現膠著或英雄逢處絕境時，希臘神祇的「神降」或藉由一些神丹妙藥的神妙轉化，總會為這絕境帶來頓時的豁然。因此，二千七百年前依撒意亞先知代表人類在絕望中的吶喊，也喊出了我們沉默大眾最深沉的台灣心聲：「願祢衝破高天，降臨人間」（依六三19），即使我們並不知道我們該要等待誰的降臨，或是能否期待世間真有一種忘憂酒，飲後能忘卻彼此的矛盾與恩怨？事實上，我們社會的生命如此，我們個人的生命何嘗不也是常常這樣？ 　　我不知道我們個人或群體的生命是否真有如此的救贖可以等待？但在西元前八世紀，古希臘吟遊盲詩人荷馬筆下的古老史詩《奧德賽》第四卷中，提到一種掌握在宙斯女兒手裡的神丹妙藥，將之調和酒中飲用，按照荷馬的說法是：「可起舒心作用，驅除煩惱，使人忘記所有的悲痛。誰要是喝下缸內拌有此物的醇酒，即使死了母親和父親，即使有人揮舉銅劍，謀殺他的兄弟或愛子，就算當著他的臉面，使他親眼目睹，一天之內就不會和淚水沾緣，濕染他的面孔。」就是這種神妙藥酒才促使故事中，受到特洛伊戰爭衝擊的三個人：海倫、尤里西斯的兒子德拉馬庫斯、海倫的丈夫希臘斯巴達國王梅內萊厄斯，可以讓那點滴折磨心頭，翻滾憂傷生命的回憶澎湃奔流。等他們第二天一覺醒來，多年來日夜難以言明的幽幽創痛減輕了，好似又重新活了過來。這三個人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他們思之猶澀？原來梅內萊厄斯面對的是過去的軟弱及怯懦，竟然無法保護自己的妻子海倫；海倫面對的是自己受到特洛伊王子帕羅斯的誘拐，一路被帶到特洛伊城，背叛了丈夫梅內萊厄斯；而德拉瑪庫斯必須面對的是父親的渺無音訊，母親斐奈羅珮則是在家中一面抗拒大群求婚者的纏擾，糜聚宮居，一面卻是苦守等待丈夫的歸來。
 
　　這道藥酒的處方箋究竟是什麼，荷馬到底沒有告訴我們，但人類在面對過往的劫難和傷害時，總有一些替代品來舒緩痛苦，不讓我們的痛苦所點燃的毀滅性火焰，灼傷了我們自己和他人，甚至使我們成為死亡的俘虜。其中文學便是人們常常寄託的替代品。難怪十二世紀波斯的偉大抒情詩人莪默伽耶（Omar Khayyam）在他的詩集《魯拜集》（Kubaiyat）中，要留下如此的詩句：
 
「樹蔭下放著一卷詩章，
一瓶葡萄美酒，一塊乾糧，
有你在這荒原中傍我歡歌。
荒涼啊！啊！便是天堂！」
 
　　莪默伽耶藉著詩篇美酒，即使身處荒涼也終將可以安處的生命轉化，在但丁的《神曲》中，更是藉著一趟由古羅馬詩人魏吉爾所嚮導的地獄和煉獄之旅，而繽紛呈現。因為詩人可以將親身經歷的可怕經驗，轉化成詩歌韻文，幫助我們釐清晦暗的矛盾，認清事實的真相，並且有能力去處理我們的悲傷、憤怒、羞辱和懊悔，以《神曲》中的話來說就是：「引導你脫離這塊可怕的地方，引導你經歷永劫之邦，那裡你可以聽見絕望的呼聲，可以看見每個受苦的古幽靈都在嚐試第二次的死。」
 
　　我們社會的上上下下也努力地在找那一帖救贖良藥，來幫助台灣脫困，或幫助我們自己解憂，可是我們的方法卻是花好多的精力、精神和時間去尋找那造成我們社會或我們個人生命悲劇的罪魁禍首：外省人、本省人或某某人等。好像一旦我們將指頭指向某個對象，我們就可以為悲劇找到一個圓滿的答案，正義便得以伸張；但是相反地，我們卻都成了迫害者，也都成了受害者，都嚐到了那艱澀難嚥的無盡苦果。
 
　　有一次，門徒問耶穌：「是誰犯了罪，是他，還是他父母，竟使他生來雙目失明呢？」耶穌是這樣回答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的父母犯了罪，而是天主要在瞎子身上顯示天主的作為。」（參若九1~12）是的，耶穌不允許我們用指責別人的方式來解決我們自己或社會的問題或悲劇，以為如此就是在伸張正義。祂放在我們面前的挑戰，是要我們在黑暗中去找出及看到天主的光。在耶穌的眼光裡，每一件事，即使是人世間最大的悲劇，都能夠成為天主顯示光榮的地方，成為天主彰顯偉大作為的一方天地。
  　　的確，如果我們願意把生命從責怪轉化成宣報，讓宣報天主的作為已經展現在我們彼此的生命裡，那麼我們的生命將會是何等不同啊！整部聖經本來不就是一部人類的悲劇史嗎？但是當我們透過天主向我們所啟示的無限愛情去看這些悲劇時，這些悲劇故事不僅都成了神聖的歷史，而且是可以帶給我們生命的歷史。在最近甫翻譯出版的馬可士伯格（Marcus J. Borg）和約翰克羅森（John Dominic Crossan）兩位聖經批判學家的力作《基督的最後七天》（The Last Week）一書中，就將這帖愛的處方躍然紙箋上：「憐憫－愛－在耶穌的信息與生命中，佔據完全核心的地位，正義則是憐憫的社會形式。如果要以不同的語言來表達這個想法的話，可以說愛是正義的靈魂，正義是愛的軀體、肉身。」
 
　　這帖愛的良方在迦納婚宴時，已被淺嚐，但真正暢飲的時候尚未到來。在迦納婚宴的故事中，真正的新郎是耶穌，而我們可以說整個救恩史的婚宴已經準備妥當，應該舉行了，但是卻未能實現，因為缺乏「酒」。什麼酒呢？愛情釀的酒！只有當擁有這愛情杜康，且酒缸充沛時，那麼盟約的婚宴才能實現。但這好酒要從哪裡來呢？這好酒正是從耶穌受刺的肋旁那兒來的，這盟約的酒已準備妥當，盟約的婚宴－感恩祭宴已經開始了，不僅如此，這從耶穌五傷所流溢出的聖血也肆意奔流，成了其他聖事的根源。
 
　　所以迦納婚宴向我們宣告了耶穌的受難、復活和聖神降臨的奧跡，也宣告了新盟約的奧跡，這奧跡是建立在耶穌的無限愛情上的。而耶穌把這愛情完全表露在祂的激情和受難當中，以致於為我們傾盡了聖血；祂不為自己保留一丁點兒什麼，連最後一滴血也任由我們吃喝下去。
 
　　耶穌在迦納婚宴中，把水變成酒，並不是用奇蹟去完成的，而是用了祂的整個生命去轉化的，也只有這為我們捨命的愛情才能把我們生命中的水變成酒；把我們原是充滿絕望的生活，變成了一條通往希望的道路；把那原是受悲傷、憤怒、羞辱和懊悔所控制的生活，變成了一條完全彰顯天主大愛的道路。
 
　　聖瑪竇深得這愛情美酒的其中三昧，特別是在面對他地方教會團體因心胸狹隘而帶來的危機時，他在福音中向他的團體也向我們傳授了他所領受的感恩禮傳統。在瑪竇的團體中，大部分成員都具有猶太家庭背景，他們經年與會堂仍保持著密切的關係，並且堅守猶太人的傳統。在耶京被毀之前，團體中非猶太背景的基督徒並沒有給這猶太團體帶來困擾，因為猶太主義在聖城傾覆前是具多樣形式的，因此團體對非猶太背景成員的包容性也很大。在聖城毀滅之後，猶太主義趨於狹隘，團體向非猶太人的開放態度因此也受到抑制，連帶地也影響了他們對那位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且已經復活的耶穌的獨特信仰。他們同時也必須在會堂和作一名基督徒之間作一抉擇，但是並非所有的人都選擇那令他們與家庭分裂或與朋友疏離的基督和基督徒團體。
  　　這新的景況將為他們帶來迫害和分裂（參瑪五11~12），即使是自己的至親也將迫害他們（參瑪十16~36）。耶穌已經準備好他們去接受這一切。一切的人，不管是迫害者或受迫害者，都是罪人。如果他們希望他們的罪過被寬恕，那麼他們就必須寬恕別人的罪過（參瑪六14~15）。在這樣的精神之下，他們便能為了彼此寬恕而慶祝感恩禮，因為「這是我的血，新約的血，為大眾傾流，以赦免罪過（參瑪廿六28）。」這「赦免罪過」的感恩禮乃成了我們與天主修好的祭宴（參考《感恩經》第三式），也是靠聖神的大能，在分享同一個餅、同一個杯中，消除一切不合與糾紛，於基督內圓成一心一體（參考《修和感恩經》第一式）。
 
　　瑪竇的感恩禮傳統讓我們經驗到耶穌與我們同在的最明顯時刻，祂不僅活在我們個人的生命裡面，也活在我們彼此當中。當我們領受了這愛情釀的酒－基督的體與血時，便會在我們中間找到寬恕，以及發現新的和諧，並且在這紅塵人世裡共同見證天主已在我們中間。
 
　　瑪竇的團體需要這泉湧的愛情佳釀，我們的社會更需要這道愛的處方箋。新春伊始，特以此文為我們所安身立命的台灣，也為我們每個人的生命獻上一瓣馨香，以為祝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