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加油站】禮儀風情〈愛你比多一天更多〉　潘家駿

 
　　這學期在神學院上「病人傅油聖事與禮儀」課程時，我有許多機會向學生分享我在大學時代，跟著本堂滿濟世神父奔波在榮民總醫院的病房間，拜訪及安慰病人的關顧經驗，以及從這些身體破損的生命中所經驗到的逆料撼動。在每次課程的前夜備課中，不論是夜是否月圓夜明，但心中的那一輪明月總會升起，澄明地讓許多曾在榮總病房裡相遇的面孔一一浮現，並且見性明曜地深入那段彼此生命交疊的洪流記憶之中……。
 
　　我一直珍藏著對一個小女孩的懷想，這位小女孩名叫小珍，她是一個住在桃園僑愛新村，因骨癌而數度進出榮總兒童病房的小病人。在她幾度住院期間，我或跟著滿神父，或是帶著兒童道理班的小朋友，或是我獨自一人，常常來探望她。我看著她入院，看著她因癌細胞的擴散而不得不截去足肢，直到最後垂閉雙眼未發一語地躺在那裡，永遠不再甦醒。我永遠記得在她十二歲的生命即將結束前，我們滿懷盼望地談著天國時，她睜著那恍若已見天開的剔透眼睛對我說：「潘老師，你常常對我說你想當神父，到了天國，我要在天主面前為你求，求天主讓你當神父。」如今，每當我在祭台上舉祭，面對這求得的恩寵時，小珍當時作承諾的景象總像畫影般，沉入心底，始終烙心不去。
 
　　對小珍的記憶讓我想起了我曾經讀過的一首童詩，這首童言童語的詩作，把小珍生病的實況從我記憶的匣盒中逼到了眼前。這首題名為「針筒的傷痕」的詩，是由與小珍有著同樣遭遇的抗癌小英雄周大觀所書寫的，佈滿淚痕交織、刻骨銘心的痕跡：
  　　這逼到眼前的生死實況，讓我不僅看到了小珍所受的病苦折磨，也看到這病苦反映在小珍媽媽身上而翻滾成的心頭憂傷。我體會到這位母親在面對女兒那無以掌控的生死選擇題時，竟是如此地苦厄不堪、跺心欲絕。即使癌細胞正不斷地啃食小珍的夢、小珍的瞳孔、小珍的生命，她依舊在女兒的耳邊不斷地說著：「媽媽在這裡，不要怕，妳會沒事的。」其實，這句話不只是表達了小珍的媽媽肯定了對女兒生命的無力感，更是對天主懷著無限盼望，盼望天主肯定那人所無法肯定的生命。
 
　　這份面對至愛的至性至情，卻又無力回天的酸楚，我在美國當代作家瓊•蒂蒂安（Joan Didion）她那以靜筆書寫，既静美如詩，又令人肅然魂聳的懷想之作《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中，也深刻嚐味到了。在她剛過完2003年歲暮的生日，聖誕節當日，新婚不久的獨生女因感冒被送到醫院急診，但卻就此轉入加護病房，昏迷不醒。而相隔幾天，就在除夕的前一個夜晚，相伴相守四十年的丈夫竟然在晚餐桌上心臟病發，溘然長逝。面對這份深慟，蒂蒂安在文首以詩體寫下了：「人生變化如此之快∕轉瞬之間人事全非∕來不及吃過晚餐，你即棄我而去∕而自憐」，至此而展開了一段奇想的生死旅程，以文字舟筏渡生死之河。
 
　　在這生死之河裡，她好幾次回想起她對著加護病房裡的女兒說出了作為一個母親的至愛至痛：「我在這裡，你會沒事的。」但真的沒事嗎？她隨即想到：「這是一個我無法兌現的承諾。……生命裡發生的事情，母親無法預防，也無法修復。」這話真是讓人心頭一驚，聞之心碎，但卻是飽含了母親明知不可能卻仍為之的愛情。是的，要解答生命為什麼非要這樣生亦離、死亦別，就是父母的愛也無法確定答覆，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愛情，這愛情是「再多一天，我愛你比再多一天更多」的愛情。「愛你比多一天更多」這句話是蒂蒂安的生命愛侶約翰•鄧恩（John Dunne）與妻子和女兒彼此表達深情愛意的戀人絮語，而「比再多一天更多」的終向不就是永遠嗎！
 
　　是啊！只有愛情比死亡更強，可以穿越墳墓，進入永生。除非人的愛情能夠超越那拒絕愛的死亡，否則人的愛情將只是一場令人無法忍受的悲劇而已，而且很難能夠看到它之所以能夠成為那愛我們的天主在世鮮活的標記。特別是，如果這愛情不能進到那超越肉體死亡的生命中，那麼當我們說天主愛我們或我們愛天主時，那麼這愛情將只是一則殘忍的謊言而已。所以聖保祿能夠告訴格林多教會的基督徒，無論一切都將過去，只有愛永垂不朽，並且將進入永生當中（參格前十三8~13）。
 
　　病人傅油聖事正是這紅塵世間的愛情慶祝，但是這不單單只是人世間的愛情慶祝而已，這更是慶祝天主對我們的愛與情。是當我們在生病時，天主對我們的愛情的展現，而祂正是「愛你比多一天更多」的愛情的永恆終向。這天主的愛情行動是一種強調生命，而非死亡的行動。在病人傅油聖事裡，天主不要我們死亡，祂要我們健康，祂要賜予我們生命的恩寵。在我們人生的道路上，天主是我們生命的根源，也是生命的肯定者和支持者，但是在生病的時刻，特別是在生重病的時候，天主對我們生命的肯定，甚至超越了我們對現世生命的肯定，而讓我們的現世生命已經預嚐了不滅的永恆。這盼望只有天主的愛情許諾才得以兌現，生命裡發生的事情，也只有天主的愛情才得以修復。這正是基督徒在病苦當中，仍然能夠無憂無懼地懷有盼望的根由啊！
  　　天主愛情的最高兌現在基督的逾越奧蹟中完成了。基督的逾越奧蹟就是生命的奧蹟，祂的巴斯卦奧蹟就是復活生命的奧蹟。這種生命不僅是指死後的永生，也是指此時此地，我們這芸芸世間的生命。巴斯卦奧蹟所慶祝的就是復活基督的臨在，祂臨在於我們的生命當中，不論這生命是神聖的，或是遠離了福音的道路，而陷入罪惡當中；也不論這生命是充滿活力和健康，或是因著疾病或痛苦而邊緣化。
 
　　如果我們真正相信耶穌所傳報的天國不單單只是臨在於來世，而是「現在」就已經開始臨在，那麼這個「現在」將伸展到那因生病而痛苦的現在、孤獨寂寞的現在、精神毀滅的現在，情緒困頓的現在，以及任何唏噓成無限哀傷的現在。在所有的這些「現在」裡，天主藉著耶穌、在聖神內與我們同在，並推動我們在天主那充滿同情和無限無量的恩寵中，努力地活出我們的生命。
 
　　是啊！在病人傅油聖事中，我們向天主聖三這樣祈禱著：
 
　　「全能的天主聖父，我們讚美祢！祢為了我們，和我們的得救，派遣了祢的唯一聖子來到世上。天主的唯一聖子，我們讚美祢！祢自願降臨人間，醫治我們的病苦。施慰的天主聖神，我們讚美祢！祢以永恆的德能，堅強我們脆弱的肉軀。上主！求祢垂顧，以祢的降福，聖化這為治療祢信眾的病苦而準備的油，使凡敷用這油的人，藉著信德的祈禱，能解除病苦，獲得力量。」（祝福病人油第二式） 　　而我們總能聽見天主以祂對我們的執拗愛情，在我們的病苦中跟我們這樣多情回應著：「我愛你比再多一天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