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駿
 
　　中秋甫過，轉眼間時序就已經進入十一月了，在這秋樹秋水，踩著沙沙落葉的季節裡，很容易也很適合用想念、想起那些已經去世的親友，以及回憶起與他們一起渡過的醺然舊事。是啊！面對離我們而逝的至親至愛，我們總是在走過的生命痕跡裡，繼續去尋找那無法上鎖的記憶，特別是在基督信徒的十一月裡。
 
　　十一月的想念，觸動了我那早已經歸櫥納箱的記憶。1986年當我負笈巴黎期間，於聖誕節前後受越南好朋友Thang的邀約，到他父母位於法國北部諾曼地鄉間辛苦建立起來的家作客並過節。期間我很喜歡信步走到這個鄉間的本堂，在古意盎然中去尋幽攬勝，更想要在教堂所象徵的復活生命和緊臨教堂那象徵死亡的墓園間，去聆聽耶穌對瑪利亞瑪達肋納的輕輕呼喚，或是跟隨著伯多祿和若望那有福的眼睛，親睹「空墳」的奧秘。
 



 
　　在那裡我沒有碰到耶穌，也沒有看到空墳，但是卻遇見了一個老婦人。在這幾天客居諾曼地鄉間的日子裡，我每天都會看到這個老婦人拄著柺杖，以她乾癟的手掬著一把簡單的花束來到一座墳前，並在墳前豎立良久，似在懷思，似在祈禱。後來Thang的父母告訴我，這位老婦人的丈夫死於大戰期間，至此而後，她每天風雨無阻地到丈夫的墳前放上一束自家園子生長的玫瑰。她以餘生守著碑塚度過漫漫好長的光陰。這一生中，雖然生死兩離，但她確信愛能穿透死亡，因此她依舊是他的犁，他依舊是她的杖，互為因緣。聽完這故事時，我的眼淚潸然而下，但我寧願這淚水是十二月法國的冬雪，就像這位老奶奶似雪般的柔情那樣，淌進我心中。
 
　　想及此，我趕忙翻箱倒櫃地將舊相簿翻找出來，去尋覓記憶匣子中二十年前的那張回憶。這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日期記註著「86/12/28」，地點正是被十二月隆冬所籠罩的這座鄉間教堂和墓園。在照片的背面我用法文原文，並以中文翻譯書寫著這位婦人每天都來憑弔的這座墓碑的碑文：
 
　　為陌生人，這是一處令人恐懼和慘惻哀傷的幽谷
　　然而對我來說啊！
　　這裡是我喜悅的焦點，
　　因為我的丈夫在此安眠。
 
　　我為這在法國北部鄉間墓園偶得的愛情故事，特別在抄得的碑文下面以小一號的字體註寫著：這一闋墓誌銘充滿了生死依舊兩依的偉大愛情，見證著曲終人不散的至情至性，在新郎基督內安眠的人也將擁有天主的永恆愛情。
 
　　是啊！雖然我沒有看見空墳，但奇妙的是，在這個老婦人身上，我卻理解了基督「空墳」的奧秘，所以想一想，誰說我沒有遇見耶穌？
 
　　在這個教會稱為「煉靈月」的深秋禮儀季節裡，除了讓我們有機會緬懷先人，並在剎那間遇見永生的同時，也能夠進一步短距離地真實觀看我們那生死兩依的生命，並且映現圓開親悟，讓我們了悟世事流轉，有一天我們也都會親臨這生命的秋日。
 
　　秋日的園子總是給金紅棕黃紫銅的葉子點綴得多彩繽紛，但是在展現這番不可言喻的絕美之後，這些樹葉就要殞落凋零。同樣地，為我們這些對永生懷有希望的人，我們也可以讓生命的秋天豐富多彩，而讓睿智、關愛、熱誠、喜樂、耐心、平安在我們快要離開塵世的年歲中繽紛綻放。是的，這秋天的生命總讓那些在基督身上滿懷盼望的人們為生命中的美善而感恩，並且在現世生命結束時，能盼到一個滿園金黃的收穫季節。
 
　　如此的盼望，乃是所有世人的念念情結，是蟄居在生命底處的叨叨渴望。在羅馬的哲學家皇帝馬庫斯‧阿里流斯（Marcus Aurelius, 121-180）的《Meditations（沉思錄）》中，我們看到這份渴念的純淨質量：
 
　　你已經上了船，
　　開始了你的遠航。
　　如今，你到達了彼岸，
　　該下船了！
 

 
　　問題是，何處是可以靠岸下錨的歡喜彼岸？在初期教會對亡者的追思祈禱中，基督徒早就對這秋日的豐收滿懷了期待，並且天主讓這期待已經開始實現。因此，在世人眼中原本該是陰陽生死的矛盾悲劇裡，我們卻是從羅馬基督徒地下墓穴的石刻及濕壁畫中，看到這些生前仰望耶穌的基督徒，如何用他們盼望的步履走向永生的彼岸。
 
　　這些石刻及濕壁畫常常以描繪「錨」的標記來表達亡者已經完成了生命的航程，如今彼岸已達，可以定錨上岸了。圖案中也常常以希臘文首兩字母（ΙΧ）排成十字形放在榮冠之中，表示亡者已經在基督內找到了希望，並且永生已經在望。而晨星的標記則是表示亡者在經過漫漫長夜之後，黎明已經在望，義德的太陽就將升起；死亡即將遠颺，復活就將來到。而在十九世紀中葉由地下墓穴挖掘出土的一塊初期教會信友的墓碑，其碑文也為這美如秋葉的豐美生命作了最佳的描繪：「把魚抓在手中」，「魚」一詞在希臘文是ICQUC（Ichthus），此字剛好是基督的五個希臘稱謂的頭一個字母的組合字（耶穌、基督、天主、子、救世主）。因此，基督徒所擁有的就是一個已經緊緊把握在手中的希望，而這個希望就是耶穌基督。擁有基督就是擁有豐富的生命，且是更豐富的生命。

 
　　教會在公元998年11月2日，由教宗Sylvester II將這對亡者的思念，以及對這永生的盼望化作禮儀的慶祝，而首先被教宗允許以禮儀慶祝這日子的就是法國南部的Cluny本篤修道院，直到1570年才將這禮儀納入《特利騰彌撒經書》當中。今天，我們還是不斷地以同樣的方式為亡者祈禱，希望他們能早日回歸父家。而「回歸父家」就是指耶穌在若望福音中的預許：「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我去，原是為給你們預備地方；……我去了，為你們預備了地方以後，我必再來接你們到我那裡去，為的是我在那裡，你們也在那裡。」（若十四2）復活了的耶穌，如今住在父家，正歡迎每一個走完一段悠長旅程的人歸家。所以，在禮儀中我們不斷地以想念誦唸著：
 
　　我們在基督身上有了復活光榮的希望。
　　我們雖為死亡的定律而悲傷，
　　卻因永生的許諾而獲得安慰。
　　主，為信仰祢的人，
　　生命只是改變，並非毀滅；
　　我們結束了塵世的旅程，
　　便獲登永遠的天鄉。
 
　　十一月，我們輕輕打開思念的窗櫺，用想念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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