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芳
我的父親是在復活永生的希望中走向天父的懷抱。
父親自從與母親不歡而散後,多年來一向居無定所。我們姐弟本來就與他不親近,偶而去探望他,也常是相對兩無言。後來他開始為脊椎病變所苦,健康每下愈況,我們雖然掛心,但他一個人自由慣了,不願接受安排,我們亦莫可奈何。
父親小學畢業後,一人獨自離開台中老家,北上基隆闖天下,也曾風光一時,只可惜好景不常。父親一生堅強自信,即使深受病痛所苦,仍不放棄東山再起的雄心,更不曾在我們面前示弱。2006年八月,因神經受壓迫,父親無法獨力起床,更遑論料理自己的生活。我們看事態嚴重,不顧他的反對,把他送到安養中心。當一切辦理妥當,我們要離開時,我第一次看到他流下淚水,滿臉的無助與傷心。
朱恩榮神父知道我父親的狀況後,勸我要讓他領洗。直到十一月,在一次與父親獨處的機會,我問他願不願意與我一樣信天主教,他回說:「我信地藏王,不要信天主教。」那段對話就此打住,我原打算過一陣子再與他談談,卻不料再也沒有機會。
隔年二月九日早上,我接到安養中心電話,父親突然沒有呼吸心跳,已送到醫院急救。等我趕到醫院,父親已陷入昏迷,只靠呼吸器維持生命。一位在醫院工作的朋友告訴我,以父親的狀況,應該沒有多少時間了。我一時不知所措,求救於賴甘霖神父,他教我速速為父親施洗。我提起兩個月前遭父親拒絕之事,神父回道:「說不定你父親已改變心意了。」
既然無法得知父親的意願,我又不能擅自作主,就問了家人的意見。在他們的同意下,我在加護病房裡緊急為父親施洗,聖名保祿。受洗後,父親還是靠呼吸器維生,仍然昏迷不醒,狀況沒有轉變,有人說父親是遺願未了才走不開,只是我們沒有人知道父親的遺願是什麼。
父親向來意志堅定,不輕易受人左右,我不禁懷疑他是否因我未經他同意,逕自為他施洗,氣得不走了;又或者他是因為不認識主耶穌,不願貿然跟隨。於是我開始在每次到加護病房探視他的短暫時間內,與他分享天主的慈愛、基督的救援、聖神的安慰與聖母的溫柔。
父親一直沒有醒來。三月廿九日因為不忍見他久臥病床,又因糖尿病,全身傷痕累累,我把朋友送的露德聖水帶去給他,告訴他聖母藉著這個水泉治好許多人。如果他願意,請聖母行奇蹟治好他,否則就帶他走向自由的天堂,無論如何,不要再留在病房裡受苦。隔日,護士來電,告知父親病情有變化,請我們準備父親離世要用的衣服。
四月一日聖週開始,父親的心跳減到四十至五十,維持數日,經常量不到血壓。四月五日聖週四,紀念主耶穌與門徒的最後晚餐,我告訴他耶穌要開始走一條愛、犧牲與復活升天的路;四月六日聖週五,主耶穌受難日,我又告訴他耶穌受盡痛苦與折磨,且死在十字架上,但耶穌死亡是為了復活。父親骨瘦如柴,全身是傷,與十架上的耶穌好像,我請他將來也要像耶穌一樣復活起來。
四月七日聖週六,主耶穌復活前夕,我告訴他耶穌就要復活了,請他跟著耶穌復活升天。當天晚上進病房時,護士說父親心跳只剩卅幾,應該熬不過這一夜,才說完沒多久,父親心跳又回到四五十,連護士都笑了。懷著父親還不會走的想法,我離開病房,到教堂參加復活前夕的彌撒。當彌撒中讀完宣告耶穌復活的福音,要坐下時,我突然接到弟弟來電說:「父親不行了,趕快到醫院。」我看了錶,晚上八點廿八分。等我趕到醫院,父親已經斷氣,死亡時間:晚上八點廿八分。我相信是在這一刻,父親拋下塵世的一切罣礙,跟隨復活的主耶穌走向永生的天堂。
父親住進安養中心之後,母親心疼我們姐弟來往奔波,表達她想去探望父親的想法。因為擔心父母多年未解的恩怨情仇一觸即發,我小心試探父親意願,雖然他點頭答應,但我仍不敢輕率安排會面,遺憾的是當母親再見到父親時,父親已在加護病房昏迷不醒。
父親過世之後,母親邀請對我們姐弟多所提攜的姨父參加追思彌撒,為父親祈禱,姨父問母親:「妳去嗎?」母親答說:「天主教導我們:『要寬恕別人』,我當然會去。」
父親生病過世後的這段時間,路加福音中浪子的比喻一直浮現在我心頭。對我而言,父親就像那漂泊經年的浪子,耗盡一切後,總是要回頭,而天父張開雙臂苦苦等候,終於盼到他回家。至於母親這個在家盡責的長子,我原擔心她會反對父親領洗,拒絕與父親同歸一個教會大家庭,卻不知道她早在天父的召喚下,決心與父親修和。
在那段痛苦煎熬的日子裡,我曾經懷疑過,也曾經埋怨天主,是許多神長、修女與弟兄姐妹以祈禱補足了我的信心,讓我不致跌倒。這幾個月來,漸漸走出失去父親的哀傷,我才慢慢看出天主的祝福與恩典,特別是祂在我父母身上的一切奇妙作為,而我也才知道天主願意我學會等待;學會在下一次黑暗來襲的時候,等待天主,等待祂的降臨,等待祂彰顯光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