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書寧
長崎西坂的日本二十六聖人紀念館中，有一幅小小的炭筆素描。畫中主角是個長相清秀、正睜著大眼望天的男孩；他的神情肅穆，雙唇微張，看起來像在祈禱，又似乎正在唱歌。奇妙的是，如果你多花一點兒時間站在畫像前，凝視他所凝視的對象，將會在男孩的嘴角邊覓得一抹若隱若現的微笑。
那幅素描出自雕刻家舟越保武先生之手。1960年代，舟越先生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在西坂公園完成一座高5.58公尺、寬17公尺的巨大紀念碑。他為二十六位殉道聖人製作等身大小的塑像，依照各人十字架的排列順序，橫列在岡山御影石研磨的台座上。前述那幅男孩的素描，就是雕刻家在構思雕像表情時留下的作品。
男孩的名字叫路易‧茨木（Ludovicus Ibaragi），殉道當時才十二歲，是二十六聖人中最年輕的一位。
有一天，一對年輕夫妻帶著稚齡的小女兒來到二十六聖人紀念館。他們看來有點手足無措，花了很長時間在館內毫無頭緒地徘徊。後來，父親終於鼓起勇氣，前去詢問那位坐在服務台、滿臉笑咪咪的外國人。
「對不起……請問一下……」，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這裡有沒有一位名叫Pico Pico的聖人？」
「咦……Pico Pico？」
當時，坐鎮服務台的「外國人」不是別人，正是歸化為日本籍的西班牙耶穌會士，擔任紀念館長職務的結城了悟神父。他被那聽起來宛如小雞叫聲的奇妙名字攪和得滿頭霧水，第一反應就是否認：
「沒有。我們這裡沒有人叫那樣的名字。」
年輕的父親看來失望透頂，低頭正要離開；母親拉著小女孩的手趕到，補充說明：
「是這樣的……這孩子在幼稚園聽了一個與Pico Pico有關的故事。老師說這裡有他的畫像，女兒就吵著要來看……」
結城神父完全明白了。
小女孩一定是在幼稚園聽到「修女老師」講了二十六聖人的故事，心中對與自己年齡最接近的路易產生了某種認同。她願意來看看那勇敢的小聖人，偏偏又記不得Ludovicus這麼拗口的名字，因此講成了Pico Pico……。
1596年12月9日，官差奉豐臣秀吉之令，一舉包圍京都的天神之后聖堂，逮捕了修院與附設醫院中的方濟會士和所有相關人員，其中包括剛於春天領洗的小男孩路易‧茨木。當時，殉道者在京都上京區的戾橋邊被判了莫須有的罪刑，削去左耳，綁在牛車上遊行示眾，並在酷寒的雪地上步行33天，一路走到日本最西端的長崎，擁抱自己的十字架。
路易的個性開朗活潑，臉上永遠帶著發自內心的燦爛微笑。那股宛如日光的喜悅並沒有因苦難的打擊而消退，反而日漸增強。
受刑的四天前，一行人抵達九州面海的山本村，被交接給長崎奉行的代理政務官寺澤半三郎。半三郎見到那群缺了左耳、滿臉血汙又渾身帶傷的罪犯中，竟然有一個眼神晶亮的小男孩，很是喜歡。
他看了看手中的逮捕令，發現罪犯人數比名單多出了兩個（有兩名殉道者在旅途中自願加入）。半三郎一時興起，以為自己有權柄釋放一兩個名額，於是對小路易招手：
「孩子，你如果願意侍奉我，我就讓你得到自由。」
「我聽從伯多祿神父的指示。」
伯多祿神父指的是當時一起被逮捕的方濟會管區長Fr. Pedro Bautista。他在一旁聽見了，便對路易說：「這位大人既然願意救你的命，你就好好活下去吧。只不過，要努力保有自己的信仰。」
伯多祿神父的提醒宛如當頭棒喝，讓半三郎赫然憶起這群「罪犯」並非普通人，而是「牴觸」太閣殿下豐臣秀吉政令的黑名單。他嚇出一身冷汗，滿口苦澀地補充：「不行！要活，就得拋棄你的信仰！」
小路易再沒有猶豫的必要。他容光煥發地抬起頭來，溫和卻堅定地說：「那樣的話，我寧願和神父們一起進天國。」
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26人總算於1597年2月5日早晨抵達長崎西坂，見到山丘上那列依各人高度量身製作的十字架。小路易禁不住心中的歡喜，高聲詢問：「我的十字架在哪裡？」
所有人都綑綁固定好後，26具十字架被緩緩豎起，靜待執行者伸出貫穿胸腔的長矛。十架上的小路易心神激動，在繩索與鐵環中拼命擺動身體，感覺就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幼雛。他舉目望天，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以清脆明朗的稚嫩嗓音讚嘆：
「天國！天國！耶穌！瑪利亞！」
後來，右手邊的13歲少年安多尼邀請路易一起唱歌。兩個男孩就異口同聲地唱起聖詠，直到尖銳的長矛刺入胸懷……。
上主的僕人，請一齊讚頌，請一齊讚頌上主的聖名！
從太陽東升直到西傾，願上主的聖名受讚頌！
12歲的路易‧茨木，微微笑。
他的微笑是相信，是期盼，是喜悅，更是完全的交託。
四百年後，一個還不認識信仰的小女孩因了幼稚園老師講的故事，拉著爸媽的手來到26聖人紀念館，讓路易‧茨木短暫的12年生命與自己有了交集。
離開紀念館的時候，小女孩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因為，她終於如願以償，見到了故事中的小男孩，並因此帶回了十字架上Pico Pico的微微笑……。
上主的聖者們的去世，在上主眼中十分珍貴。
參考書目：
◎《通往長崎之道～26聖人殉道史》／結城了悟 著
◎《切支丹的花蕾～殉道的孩子們》／結城了悟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