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駿
范伯伯辭世後一個多星期的守靈期間，為家屬而言，這是一段直叫過往歲月的點滴記憶折磨心頭的傷痛之旅，但卻也是感恩與祝福的療傷之旅。一個星期來，這個家庭的大大小小正在經歷一場見證至親傷逝的艱辛過程，並藉著守靈祈禱陪他們的親父走這段最後的相依之路。
以耶穌牧者的心腸伴隨著這一家，我幾乎可以望見耶穌如何陪伴了那位才剛失去女兒的會堂長雅依洛（瑪九18～25），也可聽見耶穌如何以憐憫的聲音安慰了那位因獨子去逝而哀傷痛哭的納因城寡婦（路七11～17），甚至還隱約窺見耶穌陪伴著因失去兄弟拉匝祿而哭泣的瑪爾大和瑪利亞，並與她們一起流淚（若十一17～44）。
我也帶領教友們一起，陪同范家大小，在不同的晚上，分別以天主聖言，特別是由聖詠所結構成的「亡者日課」及「聖經誦禱」，並配合「玫瑰經」，來為范伯伯祈禱。聲亦韻律，念念相應，從聖言當中，我們領略到沒有人比耶穌更加體會生命的圓滿，也沒有人比祂更能了解病者的呻吟、哀慟者的哭泣。在祂內，每一根纖維都在歌頌生命，而只有在祂內才可以找到生命，因為祂是道路、真理及生命。
因此，在守靈的祈禱中，我總會解釋聖詠，並帶領家屬及教友們誦唱聖詠，藉著聖詠這把天鑰，幫助我們啟開天主的帷幕，讓我們來到祂面前，放心地將范伯伯託付。
藉著先知們的情懷，在聖詠裡，我們不獨說出了范伯伯的心聲，也寄託了我們的心情。當聖詠所傳遞的生命、范伯伯的生命，以及圍坐范家客廳、守著范伯伯靈位的我們的生命交疊在一起時，耶穌的圓滿生命就成了我們生命的本質。
祈禱聲止，范媽媽與范家子女邀請葬儀社的禮儀師與我一起商討殯葬事宜。他們決定在殯葬彌撒後，以范伯伯生前的照片剪輯成power-point，來作為對敬愛父親的追思。
於是他們開啟了多年沒有打開過的箱子，尋找那些已經忘卻了的浮世影像，重讀因歲月而發黃、發皺的信件。范媽媽泛著淚光，就著照片及信件一一為我們解說，從范家老小的表情及反應，我看到范家生命的靈魂深處正引起陣陣騷動。很好，凡有騷動，那恍若因至親逝去而跟著消逝的生命就會再度復活起來。這復活的生命會像寶石般置放在他們家庭生命的掌心中，這生命是多麼美麗、多麼珍貴啊！
就如盧雲神父（Henri Nouwen）說的，生命有蒞臨就有辭別；有成長就有衰老；笑中有淚；成功中有失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這些現象就在我們豐盛而變化多端的生命中一一出現，所以我們常會誤解，以為它們就像四季交替，而生命的力量最後總會高奏凱歌，春天還是有復返的一天。然而，藉著范伯伯已成定局的死亡，我們不只深刻地體會死亡其實一直存在我們的生命中，並且猛然發現一切的告別及分離，都是不斷地指向這猶如要把整個宇宙吞噬的死亡黑洞，生命中的有些事物是一去不返的。
當我還在思考怎樣把周圍的人們帶離這困人於惑的死亡幽洞時，適巧夾在守靈禱書中的一張書卡，就像一葉熟透的秋楓，在翻閱時不經意地緩緩落地，彎腰拾起，不經意瞥見上頭印著聖女大德蘭的一闋禱詩：
我奉還給祢所賜給我的人。
當祢將他賜給我時，
祢並沒有失去他；
現在我把他奉還給祢，
我也沒有失去他。
祢曾說：生命是永恆的，
愛永不止息。
死亡只是一道地平線，
人的視線無法越過，
請開啟我的眼睛，讓我看得清楚。
把我拉近祢的身邊，讓我更接近我所愛的人，
因為他跟祢在一起。
祢曾告訴我們，
祢為我們預備地方；
也請幫助我為那樂土作好準備，
那是祢所在的地方，
我們也會永遠在那裡。
是啊！生命流逝，不捨晝夜；縱有千手，也來不及挽留。但是即使死亡已經降臨，面對無法挽回的紅塵生命，手中這闋美如秋葉的禱詩，其所流溢出的生命底蘊，卻正預告著一個滿園金黃的收獲季節，也幫助我們留住了更豐富的生命。
